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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丽的妈妈不哭泣

(一)
  
  家里的纱窗坏了。
  
  这真让我烦恼万分。纱窗和窗户的滑轮怎么都对不上,我用力拉,用手掰,再用锤子敲,可总是差那么一点点。半个手指头的缝隙虽然不大,但进个蚊子苍蝇什么的足够了。
  
  我打电话给物业,接电话的男人问我什么事?我竭尽客气讨好地说,家里纱窗坏了,你们帮忙来修一下好吗?对方说这不属于他们的维修范围。我忙说,我可以给钱的。那边于是生气了:有钱就什么好使吗?让你家老爷们自己修呗。修一个纱窗也拿架子支使人找我们,太过分了!
  
  我听着电话被摔的声音,无限屈辱涌上心头。我真的不是拿架子支使人啊。我家真的没有“老爷们”能给我修纱窗了!
  
  父亲去年去世,然后我离婚,我身边的男人都一个个离我而去,只有面前这个小男孩了。
  
  我恨恨地想:我就不信我弄不好一个小小的纱窗!再一用力,不小心被窗户上的开关划破了手指,一阵钻心的疼痛,伴随着强烈的挫折感一起涌来,让我眼前顿时蒙上一层泪雾,只能无力地坐到窗台上。
  
  4岁的孩子正跪在床上拼拼图,阳光洒在他黑黑的头发上,那样明媚鲜亮。此刻他那么专注地研究着手中的一块拼图,浑然不知妈妈此刻的烦闷苦恼。
  
  窗外的花灿烂恣意地开,树茂盛怡然地绿,而自己却在这样美丽的季节里,为了一个小小的纱窗黯然神伤。
  
  我叹气,自己怎么就这么笨呢。
  
  我有一份虽不太好但足以维持城市中等生活水平的职业,还不算太落魄。可是,面对生活中这些不足为人所道的琐碎烦恼,我真的束手无策了:自己真是笨啊!我茫然想,生活那么漫长,卑微怯懦的自己带着孩子还能走下去吗?还能走多远?
  
  可是生活还要继续,白天黑夜依然应约而来。
  
  每天争分夺秒地送孩子上幼儿园、上班、买菜、做饭、带孩子,生活就这样的周而复始,单调乏味,却常常让我顾此失彼,忙乱不休。
  
  就像现在纱窗坏了,自己笨得却怎么也弄不好,手指流血了也没有用,眼泪出来了也没有用,唉!
  
  元元抬起头,看我这样子,立刻扔掉手中的拼图,惊慌失措地来到我面前,摇着我的手说:妈妈你怎么哭了?是元元惹你生气了?
  
  我无力地摇头,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。
  
  元元忙用胖乎乎的小手替我擦眼泪,小心翼翼地说:妈妈你别哭了,哭了就不漂亮了。妈妈笑的时候才最美丽呢。
  
  (二)
  
  “宝宝,你说世界上谁最漂亮谁最聪明呢?”
  
  “妈妈最漂亮!宝宝最聪明!”
  
  光阴就在我们聊以自慰的互相吹捧中慢慢过去了。
  
  对那个坏了的纱窗,我终于想出了办法。找不到人给修,却能新买一个,然后理所当然让卖方上门安装。自然,这花费了我好几十块钱,着实让我心疼不止。可毕竟解决了让我万分苦恼的问题,相比之下挣钱还是容易多了。
  
  秋天的早晨,一觉醒来,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眼睛竟然肿了起来。并且无缘无故的,这浮肿竟然日日持续。顿然想起两年前患尿毒症去世的父亲,初起的症状也是双眼浮肿。恐惧立刻攥住我的心,看着才6岁的孩子,我几乎要崩溃了。我一遍又一遍问自己:是不是去医院?可查出来怎么办?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治疗吗?你有足够的金钱去支撑那高昂的治疗费用吗?回答是,没有!我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去治病,那么我还看病干什么呢?如果本来就没病,我何必要去浪费那些不菲的检查费用?如果真有病,我也治不起,不如在有限的时间多给孩子点爱和记忆呢。
  
  我怀着侥幸的心理,照常上班做家务带孩子。还好,半个多月过去,虽然浮肿并没有消去,却也没见其他症状,慢慢地我也不当回事了。
  
  周日的下午,看阳光正好,我忙把床单被罩都洗了,便有点气喘。然后上床准备给孩子讲故事哄他睡个午觉。刚刚打开一本童话书,无限的气闷涌上来,眼前忽然一片黑暗,我意识到不好,勉强来得及说了一句“宝宝,打电话给……”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  
  再醒来的时候,我已经躺在了医院里。一睁开眼睛,便听见那个熟悉稚气的声音欢声道:“妈妈,妈妈!妈妈你醒了!”
  
  在母亲的絮絮讲述中,我知道了那天后来的事。
  
  惊慌的元元摇我不醒,一边哭一边打了120,然后又给姥姥打了电话。等妈妈赶来时,救护车已经先到了,正在把我往楼下抬。
  
  我惊奇,平时胆小内向的元元是怎么跟陌生的120说清情况的?
  
  年轻的女医生说,你真是命大啊,再晚一会儿到医院,就不知道能不能抢救过来了。你也真是的,有病不去看,自己硬挺。幸好你有个聪明能干的儿子啊!他打了120,只说了小区的名,却说不出楼号门牌号。他说阿姨你们赶紧来救我妈妈,我家在小区正门进来向左拐第二个楼,我站在阳台上打开窗户向你们招手,你们就能找到我家了!你们快来吧!
  
  我问元元,阳台那么高,你是怎么打开窗户的?元元得意地说,我搬来了我的小红凳,站在上面就能够到窗户了!妈妈你忘了,我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小朋友啊,什么都不能难得倒我呢。
  
  我把脸紧紧贴在元元的脸上,眼泪汹涌澎湃。元元见我又流泪了,忙说:妈妈不哭啊!宝宝最聪明,妈妈最漂亮啊!妈妈哭了就不是最漂亮了,那可不行!
  
  (三)
  
  光阴如梭,转眼元元已经上了初三。
  
  面临着中考,每天早出晚归,回来也要写作业到深夜,十分辛苦。
  
  我反而倒是清闲下来。因为除了给他买菜做饭,在他学习时端上一盘水果之外,我已经无事可做。
  
  他不需要我的辅导(当然我也早就辅导不了了),也不用我的陪读,他把自己的学习和娱乐安排得井井有条,我本来就是笨拙没主见的女子,如今是乐于“夫去从子”的。
  
  从上初中开始,他就坚决拒绝我的接送,自己坐公共汽车独立上学放学。到了初三,每天八点半才放学,我说我还是打车去接你吧。此时我们的经济条件已经好多了,这些花销不再让我们为难计较。可他不肯,说每天都在教室里学习已经很闷,出来就坐车的话,会继续闷。他喜欢坐公共汽车,能看到很多不同的人,并且走在夜空下,让他身心清爽。他说,妈妈你就在家给我做饭好了。实在闲着没事了,就看看书或者上网聊个天什么的,最好能邂逅一场网恋。
  
  这些年,我谈了好几场的恋爱,都是花开无果。元元见证了我所有的感情经历,他一直是比较关心这个问题的。
  
  从春到夏,这段辛苦的日子过得十分漫长,桃花开落,柳絮起伏,我们都无暇关注。记得的,唯有一天天翻过的日历。
  
  不过,终于,也过去了。
  
  查分那天我们一起等到凌晨,我拨号码的手颤抖不止,连错了两次,到底还是元元自己拨了出去。当电话里那个甜美的语音毫无表情地报出总分“742分”的时候,我们都有一刻的发愣,随后情不自禁相拥在了一起!
  
  760的满分,元元这个成绩,公费省重点应该没有问题了。
  
  15岁的孩子已经比我高了,嘴唇上已经长出了一层浅浅的绒毛。我再也不好意思没事再抱他亲他了。
  
  此刻我定定地看着他,眼泪簌簌而落。
  
 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:妈妈看你,怎么又哭了?跟你说多少次了,哭了就不漂亮了。你忘了?你答应过我的,要做最美丽的妈妈。美丽的妈妈是不哭泣的。
  
  我说妈妈已经老了,不再漂亮了。现在是我的元元既是最聪明也是最漂亮的!
  
  不行!元元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:妈妈必须最漂亮、最美丽!你要听我的话,不许没事就哭,美丽的妈妈不哭泣!
  
  我说,是,我不哭,我当然不哭!
  
  我是多么成功的妈妈,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儿子,夫复何求?
  
  我要听孩子的话,做最美丽的妈妈,美丽的妈妈不哭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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